
天下雜誌:親愛的安德烈
或許是因為《野火集》的印象太過強烈,印象中的龍應台是很政治的,而我儘管絕對會行使投票的權利義務(我連里長的選舉都有去投票說~),但基本上對於政治向來不怎麼激情,也甚少接觸龍應台的作品,這本書也是因為之前曾看過電子報,感到興趣才閱讀的。
人與人之間會有對話、有語言,但是不一定會有交流,情人之間可能如此、家人之間可能如此,儘管有愛、有關懷,還是可能會有這樣的呎尺天涯距離產生,儘管有滿滿的感性情緒,還是無法解決所有問題、也未必能靠滿腔熱忱就縮短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不同世代之間更容易發生這樣的狀況,父母與子女就常常是這樣,成長的社會環境不同、教育學習環境不同、再再加深不同年歲不同世代之間的差距,親子之間有噓寒問暖,但未必能進入對方思想與生活內,而這本書卻展現了兩個世代之間,努力認識彼此的過程。
有趣的是我自己是介於兩者之間的年齡,有時認同MM的觀點、有時附和安德烈的想法、有時兩者所說都能接受,然而也有時候,我與兩者都不相同、甚至不理解,然而,我仍然收穫很多,這些種種不同的想法觀點,正是民主裡最珍貴的寶藏;
不斷去思考、去學習、去尋獲自己價值觀,甚或與人討論、與人溝通、或者進一步試圖說服對方,同時也要學著去理解對方的想法思維,然後不管最終結果如何、不管對方與否接受自己想法、不管自己是否認同對方,坦然表達自我意念、誠摯地尊重對方的觀念與決定,我相信這就是民主的一部份;
當我要去認識一個我所關心我所愛的人的時候,我能與書中的MM擁有同樣開放的心態,知道如何去認識、去接受一個人另外的真實模樣嗎?我能否不讓自己既有的主觀想法梏桎了自己視野、能尊重對方與我不同的各種想法、觀點、衝突嗎?
而我更忍不住想思考,當我十八歲到二十一歲的那時,我腦子裡到底想些甚麼?有安德烈書信中所寫到的這些東西嗎?似乎沒有,而在台灣教育壞境下成長的小孩,十八歲的時候有這樣的省思程度嗎?如果沒有的話,為什麼呢?這似乎又回到了最根本的問題,教育;
我總認為,投票是民主中非常重要的制度與手段,然而,當投票的大眾為愚民或無法思考判斷時,反而可能成為被操縱的方式,而要讓投票者不愚、讓投票產生效益,就要透過「教育」提升大眾的思考判斷能力,可是目前我們的教育環境真的有訓練到這樣的思考能力嗎?這真是讓我質疑;
安德烈在其中一封書信內寫道~香港學生可能可以用文法正確的英語句型跟你講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是什麼東西,但是你要他講清楚昨天在酒吧裡聽來的一個好玩的笑話,他就完了,他不會。
這狀況又豈止在香港,台灣不也常見這情況?至少我就是如此,還記得第一次用英文面試,我可以流利地簡介或說明工作經驗等狀況,但是等到閒聊日常生活時候,卻結結巴巴地不成語句,當下糗得不得了,現在雖然好多了,但是也還是常有這樣感受,工作上事項可以用英文說得流利,聊天時英文反而亂七八糟;
而這也正是安德烈與MM在其他封書信內寫到的狀況~大學只管知識的灌輸、但是不管人格的培養和思想的建立,大學成為一個技術人員的訓練所,只求成績而與人文關懷、社會責任切割的現象,不是香港才有,中國、台灣、新加坡,都是的。
教育的問題,正是造成不同文化下、公民成熟度的最大關鍵,為什麼在歐洲成長的安德烈,在十八二十時可以有這樣深度的思考,亞洲華人環境下的小孩及青少年,卻有不同的呈現,大環境的影響加上家庭內父母的態度,再再加深兩者差距;
而沒有小孩的我,閱讀之後最大的收穫是,我該不時提醒自己,讓自己放下主觀的防禦,學著進入他人的大門與世界內、去暸解所愛所關心的人,也學習著把自己的大門與世界向親近的人敞開、接受新的事物,不讓自己故步自封、不要使自己成了不能動彈不能改變的kitsch。
PS當大家都說kitsch、kitsch變成一個流行語之後,kitsch恐怕也就變成一個kitsch了吧!呵~:P
◎書摘文句
序:認識一個十八歲的人
十八歲的兒子,已經是一個我不認識的人。他在想什麼?他怎麼看事情?他在乎什麼,不在乎什麼?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他為什麼這樣做那樣做,什麼使他尷尬什麼使他狂熱,我的價值觀和他的價值觀距離有多遠……我一無所知。
我知道他愛我,但是,愛,不等於喜歡,愛,不等於認識。愛,其實是很多不喜歡、不認識、不溝通的藉口。因為有愛,所以正常的溝通彷彿可以不必了。
不,我不要掉進這個陷阱。我失去了小男孩安安沒有關係,但是我可以認識成熟的安德烈。我要認識這個人。我要認識這個十八歲的人。
認識一個十八歲的人,你得從頭學起。你得放空自己。
我們是兩代人,中間隔個三十年。我們也是兩國人,中間隔個東西文化。我們原來也可能在他十八歲那年,就像水上浮萍一樣各自蕩開,從此天涯淡泊,但是我們做了不同的嘗試──我努力了,他也回報以同等的努力。我認識了人生裡第一個十八歲的人,他也第一次認識了自己的母親。
可是整個社會,如果歷史拉長來看,卻是在抑鬱中逐漸成熟,在浪費中逐漸累積能量。因為,經驗過壓迫的人更認識自由的脆弱,更珍惜自由的難得。
人生,其實像一條從寬闊的平原走進森林的路。在平原上同伴可以結夥而行,歡樂地前推後擠、相濡以沫;一旦進入森林,草叢和荊棘擋路,情形就變了,各人專心走各人的路,尋找各人的方向。那推推擠擠同唱同樂的群體情感,那無憂無慮無猜忌的同儕深情,在人的一生中也只有少年期有。
離開這段純潔而明亮的階段,路其實可能愈走愈孤獨。你將被家庭羈絆,被責任綑綁,被自己的野心套牢,被人生的複雜和矛盾壓抑。你往叢林深處走去,愈走愈深,不復再有陽光似的夥伴。到了熟透的年齡,即使在群眾的懷抱中,你都可能覺得寂寞無比。
恐怕每一代的年輕人都比他們的父母想樣的要複雜、要深刻得多。
成年人鎖在自己的慣性思維裡,又掌握定訂遊戲規則的權力,所以太容易自以為是了。「問」和「暸」都需要全新的學習。
人生像條大河,可能風景清麗,更可能驚濤駭浪。你需要的伴侶,最好是能夠和你並肩立在船頭,淺斟低唱兩岸風光,同時更能在驚濤駭浪中緊緊握住你的手不放的人。換句話說,最好她本身不是你必須應付的驚濤駭浪。
不要無條件地相信理想主義者,除非他們已經過了權力的測試。一個有了權力而不腐化的理想主義者,才是真正的理想主義者。
文化來自逗留--「逗」,才有思想的刺激、靈感的挑逗、能量的爆發;「留」,才有沉澱、累積、醞釀、培養。
思想需要經驗的累積,靈感需要孤獨的沉澱,最細緻的體驗需要最寧靜透徹的觀照。累積、沉澱、寧靜觀照,哪一樣可以在忙碌中產生呢?我相信,奔忙,使作家無法寫作,音樂家無法譜曲,畫家無法作畫,學者無法著述。奔忙,使思想家變成名嘴,使名嘴變成娛樂家,使娛樂家變成聒噪小丑。閒暇、逗留,的確是創造力的有機土壤,不可或缺。
遊行的人群裡那麼多孩子,他們「不算數」嗎?我卻覺得,不正是孩子,最值得人們奮鬥嗎?
你為什麼不試試看進入我的現代、我的網路、我的世界呢?你為什麼不花點時間,好好思考「打扮」這件事,買點貴的、好的衣服來穿?你為什麼不偶爾去個你從來不會去的酒吧,去聽聽你從來沒聽過的音樂?難道你已經老到不能再接受新的東西?還是說,你已經定型,而更糟的是,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已經定型得不能動彈?
過去,是我們必須概括承受的。
生活在一個民主體制裡,「參與」和「關心」應該是公民基本態度吧。
無法表達自己的人──不論是由於貧窮,或是由於不自由,或者單單因為自己心靈的封閉,而無法表達自己的人,我最同情。
為什麼這樣回答?因為我覺得,人生最核心的「目的」──如果我們敢用這種字眼的話,其實就是自我的表達。
這個世界有那麼多的邪惡,多到你簡直就不知道誰最值得你同情:非洲飢餓的小孩嗎?某些伊斯蘭世界裡受壓迫的婦女嗎?被邪惡的政權所囚禁的異議份子嗎?而這些人共有一個特徵:他們都無法追求自己的夢想,無法表達自己的想法,無法過自己要過的人生。最核心的是,他們表達自我的權利被剝奪了。
對我最重要的,安德烈,不是你有否成就,而是你是否快樂。而在現代的生活架構裡,什麼樣的工作比較可能給你快樂?第一,它給你意義;第二,它給你時間。你的工作是你覺得有意義的,你的工作不綁架你使你成為工作的俘虜,容許你去充分體驗生活,你就比較可能是快樂的。至於金錢和名聲,哪裡是快樂的核心元素呢?假定說,橫在你眼前的選擇是到華爾街做銀行經理或者到動物園做照顧獅子河馬的管理員,而你是一個喜歡動物研究的人,我就完全不認為銀行經理比較有成就,或者獅子河馬的管理員「平庸」。每天為錢的數字起伏而緊張而鬥爭,很可能不如每天給大象洗澡,給河馬刷牙。
當你的工作在你心目中有意義,你就有成就感。當你的工作給你時間,不剝奪你的生活,你就有尊嚴。成就感和尊嚴,給你快樂。我也要求你讀書用功,不是因為我要你跟別人比成就,而是因為,我希望你將來會擁有選擇的權利,選擇有意義、有時間的工作,而不是被迫謀生。
如果我們不是在跟別人比名比利,而只是在為自己找心靈安適之所在,那麼連「平庸」這個詞都不太有意義了。「平庸」是跟別人比?心靈的安適是跟自己比。我們最終極的負責對象,安德烈,千山萬水走到最後,還是「自己」二字。因此,你當然更沒有理由去跟你的上一代比,或者為了符合上一代對你的想像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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